1950 年代的美国,一种新音乐让青少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让一些大人想把它赶尽杀绝。这篇文章讲的是摇滚乐怎样在一个按种族划线的国家里诞生,主角是 Chuck Berry:他写歌给一群他连坐在旁边都不被允许的白人孩子。贯穿全篇的道理很简单:种族隔离需要「地方」来画线,而夜里的电波没有地方可画。
这篇文章是我们同名纪录片的文字版,影片可以在这里观看:
被历史略过的音乐
讲到改变世界的历史,我们会说起 1914 年萨拉热窝的枪声、1945 年广岛上空的闪光,还有 1955 年 12 月,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的一辆公交车上,一个不肯把座位让给白人的黑人女人。我们会说起《汤姆叔叔的小屋》这样的小说,说起选举、审判和理论,却很少说一种音乐也参与了历史。
音乐通常被归进「娱乐」:周六的舞会、车里的收音机、投进点唱机的一枚硬币。摇滚乐恰恰是这种归类会漏掉东西的音乐。它诞生的那些年,美国正为一条线争得你死我活。
Nat King Cole 被袭击的那个晚上
1956 年 4 月 10 日,阿拉巴马州伯明翰市立礼堂里坐了大约四千名观众,全是白人。台上是美国最温柔的嗓音之一,Nat King Cole。演出开始没多久,几个男人从观众席冲上台,把他撞倒在地。

图片:Nat King Cole(William P. Gottlieb circa June 1947,Public domain) · 来源
按伯明翰的法律,白人和黑人观众必须分场听他唱歌。那天晚上看过医生之后,他又走上台,唱完了给黑人观众的那一场。

冲上台的人,属于 Asa Carter 领导的一个种族隔离组织。那一年,Carter 正在发起一场抵制摇滚唱片的运动。据合众社报道,他指控民权运动用「不道德」的摇滚唱片去「渗透」南方的白人青少年。Cole 唱的是抒情歌,不是摇滚乐。可在这些人眼里没有区别:一个黑人的声音越过了那条线,传到了白人孩子的耳朵里。
一个由线组成的国家
那些年的美国南方,是靠线运转的。学校分开;公交车分前排和后排;车站有两个候车室,街上有两个饮水器;进电影院,黑人观众走侧门,坐到楼上的阳台。
规矩数不清,原理却都一样:先要有一个地方,再在上面画一条线。一个座位、一扇门、一个房间、一层楼。种族隔离是用空间搭起来的。
而这条线已经开始松动。几百万黑人离开南方的农场,去北方城市找工作,也把他们的音乐带了过去。1954 年 5 月,最高法院判决公立学校的种族隔离违宪。想守住这条线的人,抓得更紧了。在大萧条里长大、又打过一场世界大战的白人中产父母,搬进了郊区的新房子,最想要的是安稳。郊区也画了线:最有名的新郊区 Levittown,不把房子卖给黑人家庭。
青少年,和一台属于自己的收音机
他们的孩子,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人。「teenager」这个词到 1940 年代才流行起来。战后,越来越多的孩子读完高中,整天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五十年代末,社会学家 James Coleman 调查了伊利诺伊州的十所高中,发现这些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一个社会:谁受欢迎、什么值得在乎,主要由同龄人说了算,而不是老师和大人。
他们手里也有钱。1959 年,《生活》杂志算了一笔账:青少年和他们的父母每年为满足青少年的需要花掉约一百亿美元,比通用汽车一年的销售额还多。1954 年秋天,一台装得进口袋的晶体管收音机上市,售价 49.95 美元。客厅归了电视,收音机搬进了孩子自己的房间。

图片:Regency TR-1(Cmglee,CC BY-SA 3.0) · 来源
一代人第一次有了一个父母听不到的地方。太阳落山以后,纳什维尔的 WLAC 用五万瓦的功率,把节奏布鲁斯送到二十八个州。南方某个小镇上,一个白人少年关上卧室的门,慢慢转动旋钮。他的小镇不许他和黑人孩子同校、同坐一辆车、在同一个柜台吃饭。可在这个频率上,没有前排和后排,没有阳台,也没有侧门。电波没有座位。对很多孩子来说,那也许是他们走进的第一个不按种族分开的房间。
Chuck Berry:在两边弹琴的人
有一个人,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两边都走过。Chuck Berry 1926 年生在种族隔离的圣路易斯,一个叫 The Ville 的黑人街区。黑人社区有自己的学校、教堂和医院,也有不少体面的中产人家。

图片:Chuck Berry 1957(Universal Attractions (management) Earliest legible date stamp is from 1971, copy indicates 1957,Public domain) · 来源
十七岁那年,他和朋友开车跑出去,在堪萨斯城持枪抢劫,进了少年改造学校。关了三年,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出来。之后他在汽车厂做工,当过清洁工,结婚生子。音乐是晚上的事。
1953 年,他加入钢琴手 Johnnie Johnson 的三人乐队,在东圣路易斯的 Cosmopolitan Club 驻场。他做了一件怪事:在黑人俱乐部里,弹白人的乡村歌。没想到黑人观众开始点这些「乡巴佬」的歌,后来白人也来了。这家俱乐部渐渐名副其实。城里的线还在,可在那个小房间里,他已经朝线的两边弹琴了。
换一个名字,擦掉一个词
差不多同一时间,唱片业发现了那些关起门听收音机的孩子。黑人歌手的唱片在行业里原本叫「种族唱片」,1949 年改名「节奏布鲁斯」。1951 年,克利夫兰的 DJ Alan Freed 给这种音乐起了个新名字:「rock and roll」。这几个词在黑人音乐里是老俚语,可这个名字有一个大好处:听不出颜色。一个白人孩子可以大声说,他喜欢摇滚乐。

图片:Alan Freed 1957(TGC-Topps Gum Cards 1957,Public domain) · 来源
1952 年 Freed 在克利夫兰办的舞会,白人观众不到百分之一。1955 年 1 月,他在纽约办了第一场演出,台上唱歌的大多是黑人歌手,台下的观众大约七成是白人。音乐没有变,变的是名字,和听的人。
1955 年 5 月,Chuck Berry 去芝加哥看他的偶像 Muddy Waters。Muddy Waters 让他去找 Chess 唱片的老板 Leonard Chess。Berry 带去几首布鲁斯,Leonard Chess 偏偏挑中最像乡村歌的那一首,改名叫《Maybellene》。


图片:Chess Records Studio(Zol87 from Chicago, Illinois, USA 2009-05-20 14:30,CC BY-SA 2.0) · 来源
《Maybellene》登上节奏布鲁斯榜第一,又冲进了流行榜,Alan Freed 在纽约的电台里一遍遍地放。这张唱片的作者栏里,多出了 Freed 的名字。Berry 花了三十一年,到 1986 年,才把这首歌拿回到自己一个人名下。

接下来几年,他写汽车,写放学的铃声,写周六晚上的舞会,写十六岁。那是关在卧室门后的白人少年的生活。写这些歌的,是一个快三十岁的黑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为谁写歌。


1958 年,他写了一首关于弹吉他的乡下男孩的歌,《Johnny B. Goode》。十多年后,他对《滚石》杂志说,歌里的男孩原本是「colored boy」(有色男孩),他把这个词改成了「country」,因为不改,电台就不会放。电台看不见人的肤色,可为了上电台,他得先把自己的颜色从歌里擦掉。

Elvis、Pat Boone 和舞池里的绳子
在孟菲斯,同一条线是反着画的。1954 年夏天,DJ Dewey Phillips 在 WHBQ 放了一个新人的唱片,电话响个不停,很多听众以为唱歌的是黑人。Phillips 把这个十九岁的卡车司机叫到电台,问他:你上的是哪所高中?回答是 Humes,一所白人学校。他叫 Elvis Presley。一个黑人得擦掉自己的颜色,一个白人得借一所学校的名字来说明自己的颜色。

图片:Elvis Presley Publicity Photo, 1956(Edward Roth 1956,Public domain) · 来源
线画不进空气,就画在唱片封套上。Little Richard 的《Tutti Frutti》出来没几个星期,白人歌手 Pat Boone 就规规矩矩地翻唱了它,在全国流行榜上排得比原唱还高。同一首歌,换了一张脸,卖进了白人郊区。

在南方的舞厅里,黑人和白人少年来看同一场演出时,主办方会在舞池中间拉一条绳子,一边一种人。唱片制作人 Ralph Bass 回忆过,有些晚上后来是这样的:「然后,见鬼,绳子就掉下来了,他们全在一起跳。」
大人们把线画回去
大人们反击了。1955 年,休斯顿一个少年犯罪委员会列了一份「不良唱片」名单,全市九家电台全都照办。名单上的唱片,大多是黑人歌手的节奏布鲁斯。反击的人很少谈种族,他们谈道德、谈少年犯罪、谈贿赂。
几年之内,第一批摇滚明星接连离开了舞台。1957 年,Little Richard 在澳大利亚巡演途中退出,去读神学。1958 年,Elvis 应征入伍。国会调查「贿赂播歌」,也就是唱片公司花钱让 DJ 放自己的唱片。Alan Freed 拒绝签署自己从没收过钱的声明,1959 年被电台开除;1965 年去世时,他四十三岁,几乎已被遗忘。同一场调查里,电视主持人 Dick Clark 全身而退。历史学家 Matthew Delmont 发现,《American Bandstand》在费城的那些年,镜头前的舞池很长时间把黑人少年挡在外面。电台没有脸,电视有。电波里隔不开的东西,又在屏幕上隔开了。
1959 年 12 月,Chuck Berry 被捕。他被控违反《曼恩法》,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带过州界,到他在圣路易斯的俱乐部工作。第一次审判时,法官在法庭上说了种族歧视的话,判决被推翻;重审后他再次被判有罪,1962 年 2 月进了联邦监狱。这个故事里有两件事都是真的:那个法庭的偏见,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影片和这篇文章都不为他开脱。他在狱中待了将近两年,外面的世界仿佛忘了他。
大西洋的另一边
大西洋的另一边,事情正在发生。1963 年 6 月,伦敦一支新乐队发行了第一张单曲,是 Chuck Berry 的歌《Come On》。这支乐队叫 The Rolling Stones。一个月后,利物浦的另一支乐队录下了他的《Roll Over Beethoven》。

图片:Aankomst van de Rolling Stones op Schiphol, Bestanddeelnr 916-7420(Hugo van Gelderen / Anefo 1964-08-08,CC0) · 来源

那年 10 月,Berry 出狱。他为美国白人少年写的歌,已经被一群英国少年一遍又一遍地学会了。
第二年 9 月,录下《Roll Over Beethoven》的那支乐队正在美国巡演。在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他们听说 Gator Bowl 的观众要按种族分开。他们的回答是:要分开,我们就不演。球场让步了,那天晚上,观众席里没有绳子。这支乐队叫 The Beatles。

图片:The Beatles arrive at JFK Airport(United Press International, photographer unknown 1964-02-07,Public domain) · 来源

摇滚乐改变了什么
一种音乐能改变历史吗?摇滚乐没有终结种族隔离。终结它的,是那些游行的人、坐上午餐柜台的人,和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摇滚乐做的事情小得多。它让一些从没越过那条线的孩子,在夜里关上门,第一次听见线那边的声音,然后发现自己爱上了它。房间里可以画线,空气里画不了。空气只传声音,它传过来的,是摇滚乐。
如今没人需要在午夜转收音机的旋钮了,可算法不一定会把这样的音乐送到你面前,你还是可以自己去找。在流派地图上,可以顺着摇滚乐往上找到节奏布鲁斯和布鲁斯(英文的摇滚介绍页还列了入门的 8 张专辑)。在 Cratto 里也能用同一张地图,从一张喜欢的唱片出发,看它从哪里来、又启发了谁,再把黑胶、CD 和数字专辑收进同一个收藏。想再读一个音乐和创作者在压力下的故事,可以看录音禁令下比波普是怎么诞生的;想知道几十年后摇滚乐的「局外人」怎么样了,可以看另类摇滚的历史。
唱片推荐:摇滚乐和它的根
这份清单跟着故事里的人排:先是 Chuck Berry,再是他身边的声音,最后是把他的歌带过大西洋的乐队。点封面就能试听。

这个故事绕着转的几首歌都在这张里。先听《Maybellene》《Johnny B. Goode》《Roll Over Beethoven》。

他的第一张专辑,写给放学后的孩子。先听《School Day》。

把十六岁唱进反拍里。先听《Sweet Little Sixteen》。

Chuck Berry 的偶像,也是让他去找 Chess 的人。先听《Hoochie Coochie Man》。

在伯明翰被袭击的那位抒情歌手。先听同名曲。

Pat Boone 翻唱的原版。先听《Tutti Frutti》。

他的第一张专辑。除了《Blue Suede Shoes》,也收了他自己唱的《Tutti Frutti》。

他们的第一张专辑,装满了美国节奏布鲁斯。先听 Chuck Berry 的《Carol》。

利物浦乐队唱的 Berry。先听《Roll Over Beetho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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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
- Equal Justice Initiative:April 10, 1956 · A History of Racial Injustice
- Encyclopedia of Alabama:Nat "King" Cole
- JSTOR Daily:Race, Rock, and Breaking Barriers
- Rolling Stone:The Rope: The Forgotten History of Segregated Rock & Roll Concerts
- Education Next:The Adolescent Society
- Smithsonian Magazine:Sixty Years Ago, the Regency TR-1
- Country Music Hall of Fame:Hey, John R!
- Encyclopedia of Cleveland History:Freed, Alan
- Cleveland Historical:The Moondog Coronation Ball
- TeachRock:Alan Freed: Mr. Rock'n'Roll
- NPR:The Story of Chuck Berry's "Maybellene"
- MPR News:Elvis is heard on the radio for the first time
- HISTORY:Chuck Berry is arrested on Mann Act charges
- Philadelphia Inquirer:American Bandstand blocked black teens
- Ultimate Classic Rock:The Beatles in Jacksonville, 1964
- Matthew F. Delmont,《The Nicest Kids in Town》(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