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bop 是怎样诞生的：爵士史上没有录下来的三年

Bebop 是现代爵士的起点，而它成形的那几年，几乎没有留下录音。1942 年 8 月到 1944 年 11 月，美国乐手集体停止为唱片公司录音，这种新音乐恰好在这段时间里长成。这篇文章讲它是怎样在没有唱片的年代形成的：战争、工会、一笔娱乐税和一张只能装三分钟的唱片各起了什么作用，以及后来的人怎样把它一点点拼回来。

图片：Portrait of Charlie Parker, Carnegie Hall, New York, N.Y., ca. 1947（The Library of Congress 1947，Public domain） · 来源

录音室关门的两年

1942 年 8 月 1 日零点，全美国的录音室都安静了下来。美国音乐家联合会是美国职业乐手的工会，它和唱片公司在录音版税上谈不拢，于是要求会员集体停录。电台直播和现场演出照常进行，商业唱片的录制完全停摆。

这场罢录持续了两年多。Decca 在 1943 年 9 月先签了协议，最大的两家公司 Columbia 和 Victor 直到 1944 年 11 月才和工会达成一致。

爵士乐最大的一次转向就发生在这两年里。一批二十多岁的乐手，在纽约的深夜俱乐部里，在巡演的大巴上，摸索出一种新的演奏方式。录音室关着门，这些声音几乎都没有留下来。

1944 年 2 月，小厂牌 Apollo 刚和工会签约，录下了这种新音乐的第一张唱片。带队的是萨克斯手 Coleman Hawkins，Dizzy Gillespie 也在乐队里，曲子叫《Woody'n You》。这时，这种新音乐已经基本成形。

大乐队里的一颗螺丝

1930 年代后半叶，摇摆乐盛行。十几人编制的大乐队在舞厅演奏，台下常有成百上千人跳舞。广播、唱片、舞厅和巡演，构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

图片：Young couple jitterbugging circa 1945（1945-12-30，Public domain） · 来源

对台下的观众来说，这是最快乐的音乐。对台上不少年轻乐手来说，这份工作却很像流水线：每个人照着自己的分谱演奏，轮到独奏，通常只有八小节或十六小节。在大乐队里，一个乐手只是其中的一颗螺丝。

爵士乐本来离不开即兴：乐手不看谱，在一首曲子的和弦上当场编出自己的旋律。大乐队散场以后，很多乐手会聚到小酒馆里轮流即兴，一首曲子可以吹上很久，谁吹得好，谁接不住，台下一听就知道。1930 年代的堪萨斯城，夜店通宵营业，这样的即兴比拼尤其有名。

萨克斯手 Charlie Parker 就在堪萨斯城长大。他十几岁就常去城里的夜店听乐手通宵即兴，也上台试过，结果出了丑。据说有一次他即兴时吹乱了和弦，Count Basie 乐队的鼓手 Jo Jones 把一片镲扔到了他脚下。

1939 年冬天，Parker 在纽约一家卖辣椒炖肉的小店后屋，和一位吉他手一起练《Cherokee》。按他后来的说法，就在那天晚上，他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东西：用和弦里更高的那几个音来即兴。这样吹出的旋律贴着和弦的边缘走，听起来紧张，但仍然成立。

同一时期，纽约的小号手 Dizzy Gillespie、钢琴手 Thelonious Monk、鼓手 Kenny Clarke 也在做类似的尝试。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想法，还缺一个能让这些想法成形的地方。这个地方后来是一场战争腾出来的。

战争把舞台改小了

1941 年底，美国参战，大乐队最先受到冲击。年轻乐手陆续被征召入伍；汽油和轮胎实行配给，十几个人乘大巴巡演，成本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难。

唱片的原料也开始短缺。当时的唱片用虫胶压制，虫胶产自印度和东南亚。日本占领了东南亚的产区，军方又需要虫胶制造炸药和照明弹，战时生产委员会下令把新唱片的产量削减七成。

此外还有一笔税。战争期间，联邦政府对有歌舞表演、可以跳舞的场所，按顾客账单征收娱乐税，1944 年税率一度达到三成。不少俱乐部撤掉舞池，摆上桌椅，让客人坐着听。鼓手 Max Roach 后来回忆，大乐队是为跳舞服务的，客人一跳舞，账单就要多交两成的税，老板们干脆不再请大乐队。也有人认为，这笔税的影响被夸大了。

演出的场地也随之变小。曼哈顿 52 街短短一个街区里，聚集着十几家地下室俱乐部：Onyx、Three Deuces、Spotlite、Famous Door，每家都只容得下四五个人的小乐队。

图片：52nd Street, New York, by Gottlieb, 1948（William P. Gottlieb 1948-05，Public domain） · 来源

对老板来说，请五个人比请十六个人便宜得多。对乐手来说，五人乐队里每个人都有独奏的机会，时间也不受限制。没有舞池，也就不必迁就舞步的速度。

bebop 后来的几个特点，大多能在这里找到来由：小编制，快速度，长独奏，观众坐着听。它出自几位天才乐手，也出自一个被战争缩小的舞台。

没有唱片的三年

听见的旋律固然美，听不见的更美。

——John Keats，《希腊古瓮颂》

工会主席 James Petrillo 给出的罢录理由是：唱片、电台和点唱机让老板们不再需要请乐手现场演奏，唱片公司应该为此付钱。

图片：Portrait of James Petrillo in his office, New York, N.Y., ca. Feb. 1947（The Library of Congress 1947，Public domain） · 来源

罢录有一个漏洞：它只管乐手，不管歌手。唱片公司于是请歌手和合唱团一起录音，照常出版唱片。这几年里，歌手的名气越来越大，乐队领班的地位越来越低，这也是大乐队后来衰落的原因之一。

bebop 恰恰是在没有录音的地方成长起来的。在哈林区的 Minton's，每晚散场以后，年轻乐手聚在那里即兴，一直到天亮（这篇文章讲过这段故事）。那些夜晚几乎没有留下声音。少数的例外来自一位名叫 Jerry Newman 的大学生：1941 年，他带着一台便携式录音机，把其中几个夜晚刻在了唱片上。

图片：Thelonious Monk, Howard McGhee, Roy Eldridge, and Teddy Hill, Minton's Playhouse, New York, N.Y., ca. Sept. 1947（William P. Gottlieb 1947-09，Public domain） · 来源

1943 年，钢琴家 Earl Hines 的大乐队里同时有 Dizzy Gillespie、Charlie Parker 和年轻歌手 Sarah Vaughan。后来许多人称这支乐队为 bebop 的孵化器。由于罢录，它没有留下一张正式唱片。

因此，bebop 最初是靠耳朵传开的。乐手们在俱乐部里听，在后台互相教，在巡演途中记下彼此的乐句。等到外界第一次在唱片上听到它，它已经相当成熟了。这也是为什么，在许多人听来，bebop 像是一夜之间出现的。

图片：Sarah Vaughan（William P. Gottlieb / Adam Cuerden circa August 1946，Public domain） · 来源

三分钟，和别人的和弦

1945 年，Gillespie 和 Parker 一起走进了录音室。那年 2 月和 5 月的几次录音，让许多人第一次听到了这种新的声音：2 月 28 日录了《Groovin' High》，5 月 11 日录了《Shaw 'Nuff》《Salt Peanuts》和《Hot House》。

录音室有一个限制：当时的 78 转唱片，一面只能录三分钟左右。在俱乐部里，一段即兴可以持续二十分钟；在录音室，主旋律、几段独奏和最后的主旋律，都要在三分钟内完成。

同年 11 月 26 日，Parker 第一次以自己的名义带队，在 Savoy 录音。其中一首《Ko-Ko》速度极快，它底下的和弦来自流行歌曲《Cherokee》，也就是六年前他在小店后屋里反复练习的那首。

图片：Charlie Parker, Tommy Potter, Miles Davis, Max Roach（William P. Gottlieb circa August 1947，Public domain） · 来源

这种做法在 bebop 里很普遍：借用一首大家熟悉的流行歌的和弦，在上面写一段新的旋律。

流行歌的和弦	bebop 新曲
Cherokee	Ko-Ko
How High the Moon	Ornithology
Indiana	Donna Lee
Whispering	Groovin' High
What Is This Thing Called Love	Hot House

这样做有音乐上的原因：这些和弦乐手们早已烂熟，即兴起来最顺手。也有经济上的原因：在美国，旋律受版权保护，常见的和弦进行一般不受保护。录一首老歌，需要向出版商支付版税；换上新的旋律，就成了一首新曲子，不必再为原曲付钱。

愿意录这种音乐的，大多是 Savoy 这样的小厂牌。Savoy 的老板不愿为别人的曲子付钱。乐手录一场，拿一笔钱，曲子的权利也归了唱片公司，此后不再分版税。

所以，许多听起来最激进的 bebop，底子其实是人人都会哼的流行歌。

一个别人起的名字

「bebop」这个名字的来历，常见的说法是：它来自乐手哼唱乐句时的拟声，模仿一段短促乐句的收尾。1945 年初，Gillespie 录过一首曲子，名字就叫《Bebop》。

到 1940 年代末，这个词流行起来。大众杂志开始报道 bebop，写得最多的是 Gillespie 的贝雷帽、山羊胡和角框眼镜，对音乐着墨不多。这身打扮很快被乐迷模仿，有人画上山羊胡、戴上贝雷帽去看他演出，bebop 成了一阵时髦。

图片：Portrait of Dizzy Gillespie, Famous Door, New York, N.Y., ca. June 1946（William P. Gottlieb circa June 1946，Public domain） · 来源

爵士圈内则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新派讽刺喜欢新奥尔良老派爵士的人是「发了霉的无花果」（moldy figs）；老派则认为 bebop 根本算不上爵士，只是一堆杂乱的音符。

乐手们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名字。Parker 在 1949 年的一次访谈中说：「Bop is no love-child of jazz.」在他看来，bop 和爵士是两回事。也有不少乐手只愿意说，他们演奏的就是音乐。

和 City Pop 一样，这个名字也是别人起的：一半来自乐手的哼唱，一半来自杂志的炒作。等到大众记住它的时候，这种音乐最锋利的几年已经接近尾声。

只录独奏的人

Charlie Parker 的身体，很早就被毒品和酒精拖垮了。1946 年 7 月 29 日，他在洛杉矶为 Dial 录音时几乎站不稳，《Lover Man》就是那天录下的。当晚又出了事，他被送进 Camarillo 州立医院，住了大约半年。

这几年里，有一个人一直跟着他。Dean Benedetti 是一名萨克斯手，也是 Parker 的狂热乐迷。1947 年和 1948 年，他带着录音设备，在洛杉矶和纽约的俱乐部里录下 Parker 的现场。他只关心 Parker 的独奏，常常只录这一段：Parker 开始吹，他就按下录音键；轮到别人，他就停下。

这批录音几乎全是片段：几十秒的独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很多年里，它们只存在于传说中，直到 1990 年才被整理成完整的唱片出版。

一面能录二十多分钟的 LP 唱片，到 1948 年才问世。Parker 状态最好的几年，恰好落在罢录和三分钟唱片之间。1949 年底，纽约开了一家以他的外号命名的俱乐部，叫 Birdland。

1955 年 3 月 12 日，Charlie Parker 去世，年仅 34 岁。据说为他看诊的医生，以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被拼回来的声音

Parker 去世的时候，他最好的音乐大多还散落在小厂牌的唱片、私人的录音和别人的记忆里。今天人们听到的 bebop，是后来一点一点拼起来的：小厂牌的三分钟唱片，一个大学生在俱乐部里刻下的几个夜晚，一位乐迷只录了独奏的现场。

这种当年在俱乐部里口耳相传的语言，后来成了爵士教育的基础。学习爵士即兴的学生，常常要一句一句地抄写 Parker 的独奏。收录他 60 段独奏的《Charlie Parker Omnibook》，被称为爵士教育的「圣经」之一。

回看这段历史，有三样东西塑造了 bebop。

唱片。 bebop 最关键的几年，唱片公司停止录音；等到恢复录音，每面又只有三分钟。

名字。 它一半来自哼唱，一半来自杂志，乐手们自己并不认同。

小房间。 没有舞池，没有录音机，五个人在凌晨的地下室里，把自己的想法推到极限。

被录下来的，始终只是一小部分。那些年轻乐手每晚去俱乐部，没有人在录音，他们只想知道，自己还能吹到哪里。决定一件事的，往往是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你是否仍然认真去做。

唱片推荐：把 bebop 一张张找回来

这份清单先放罢录刚结束时的录音，再放核心人物后来的唱片。这些唱片里的乐手，文中都讲到过。

封面版权归各权利人所有，这里仅作介绍和评论之用。点封面可以试听片段。

bebop 的名单，是后来的人在唱片箱里一张一张找出来的。在我们的流派地图上，可以看到它的上下游流派。想接着往下挖，Cratto 的品味地图可以顺着流派找到一张唱片的源头和后来者，黑胶、CD 和数字专辑也能收进同一个音乐库。

参考来源

• 1942–1944 musicians' strike
• The Recording Ban of 1942 · University of Maryland Libraries
• The silence was deafening · AFM Local 802
• Bird: Not Out of Nowhere · PBS
• Charlie Parker · American Jazz Museum
• World War II and the Shrinking of the Ensemble · TeachRock
• Detonations: Shellac at War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Kansas City Jazz · Kansas Historical Society
• Kansas City Jazz · Encyclopedia of the Great Plains
• How Taxes And Moving Changed The Sound Of Jazz · NPR / WNYC
• Swing Street: The Golden Age of New York Jazz Clubs · The Syncopated Times
• Jerry Newman · Recording Pioneers
• Earl Hines: his unrecorded band with Bird and Diz · Lewis Porter
• Dizzy Gillespie Discography · jazzdisco.org
• Charlie Parker Discography · jazzdisco.org
• Ko-Ko · NPR
• List of jazz contrafacts
• The Court Case That Launched Bebop · JazzWax
• Savoy Records: From Newark to the World · All About Jazz
• Charlie Parker and the Language of Jazz · Merriam-Webster
• Moldy fig · Columbia University Jazz Glossary
• Charlie Parker: the 1949 Downbeat interview · CerraJazz
• Dean Benedetti
• Inside the Archival Box: The First Long-Playing Disc · Library of Congress
• Charlie Parker – Omnibook for C Instruments · Hal Leonard
• Dizzy Gillespie、Al Fraser，To Be, or Not... to Bop（转引自 NPR 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