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摇滚史：R.E.M.、Nirvana、Radiohead 与“出卖自我”

另类摇滚起初是一种不靠大厂牌或商业电台就能触达听众的方式。到1992年，它已经赢了：MTV 正以它的名义颁发奖项。这就是三支乐队接下来所做之事的故事。R.E.M. 走进了产业内部，Nirvana 被推上最顶端，而 Radiohead 则转身离开。每一种回答都付出了代价。

MTV 把奖项颁给“另类”的那一夜

1992年9月9日，Nirvana 在洛杉矶保利体育馆（Pauley Pavilion）参加 MTV 音乐录影带大奖，并在美国电视上直播。Kurt Cobain 当时二十五岁。他的女儿才三周大。那年一月，Nirvana 把 Michael Jackson 从美国专辑榜榜首挤了下去，而如今全国最大的音乐频道邀请他们来演出。

图片：PauleyPavilionExterior（Minnaert 2008-07-26，CC BY-SA 3.0） · 来源

电视台曾告诉他们不要唱《Rape Me》。按 Cobain 的说法，这首歌反对强奸，是以一位将比施暴者活得更久的幸存者的口吻写成的。据乐队经纪人 Danny Goldberg 说，MTV 高管 Judy McGrath 担心这会让电视台看起来像是在把强奸正常化，于是要求改唱《Lithium》。关于此事还有一种更激烈的说法：MTV 威胁要解雇乐队的一位朋友，并抵制该厂牌旗下的其他艺人。Goldberg 说那不是真的，而三十多年过去，仍没有人能完全定论。

乐队同意了。然后播出开始，科本还是弹了《强奸我》的开头，之后乐队猛然切入《锂》。控制室差点切到广告。克里斯特·诺沃塞利克把贝斯抛向空中，没接住。结束时，戴夫·格罗尔对着麦克风大喊“嗨，艾克索！”，矛头指向枪与玫瑰的艾克索·罗斯，当天早些时候两人在后台发生过冲突。

当晚涅槃乐队赢得两个奖项。其中之一是最佳另类视频。美国最大的音乐频道在给“另类”颁奖，这个词本应反对这一切。当你所反对的东西开始爱上你时，你该怎么办？

一条路，而非一种声音

这个词在1980年代初的美国更有意义。罗纳德·里根于1981年上任，到1982年底失业率达到10.8%。1981年8月，MTV开播，音乐变成了可以看的东西。美国离婚率在1979年和1981年两次创下历史新高，那一代后来被称为X世代的许多孩子，在已经破裂的家庭里学会照顾自己。电台里的摇滚活在另一个世界：体育场、长发和吉他独奏。

在大学校园里还有另一个渠道。学生在大学电台挑选唱片，一份名为CMJ的行业报纸追踪他们播放的内容。人们把这种音乐称为大学摇滚，后来称为另类。

它依靠手工搭建的网络运转。在洛杉矶，黑旗乐队不停巡演，把自己的厂牌SST变成了地下之声。在华盛顿、芝加哥和明尼阿波利斯，人们创立厂牌、印刷杂志。一支乐队会钻进面包车，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演出，睡在陌生人的地板上。

图片：Black Flag - 拉丁区，1984 - 02（Petra Gall 摄于1984年6月10日，CC0） · 来源

Black Flag的咆哮和R.E.M.的低语听起来毫无相似之处。所以“另类”从来就不是在描述一种声音。它描述的是一条路：一条不靠大公司、不靠商业电台就能抵达听众的途径。梭罗用一句话道出了这种态度：“如果一个人没有跟上同伴的脚步，也许是因为他听到了不同的鼓声。”

R.E.M.：拿钱，但保持掌控

1980年1月，在乔治亚州的大学城雅典镇，一位名叫Peter Buck的唱片店店员和一位常客Michael Stipe攀谈起来。通过一个朋友，他们认识了Bill Berry和Mike Mills。四人都是乔治亚大学的学生，而Stipe是从字典里随手挑出了乐队名字。

图片：乔治亚州雅典镇 - 克莱顿街路口（Richardelainechambers 于2008年5月17日上传至英文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 来源

他们的第一张单曲于1981年在一家本地小厂牌发行。他们压了一千张，售罄后又压了六千张。两年后，《滚石》杂志将《Murmur》评为年度唱片，尽管它只卖出了约二十万张。大学电台和永不停歇的巡演支撑着他们；Mike Mills说，这条巡演路线是他们边走边摸索出来的，一个酒吧、一个俱乐部地跑。

人们记住的是斯特普的声音。你几乎听不清歌词，早期的评论称之为嘟囔。“我就是这么唱的，”他在1984年说。“如果我去控制它，就会很假。”也许这是一种风格。也许这是一种保护。

随着里根第二任期结束，那个声音变得清晰起来。1987年和1988年的专辑收录了斯特普最直接的政治写作：“除了积极行动别无他法，”他后来说。1988年，乐队与华纳兄弟签约。报道称交易金额在600万到1200万美元之间，而打动他们的是完全创作自由的承诺。在地下圈子，签约大厂牌是件需要解释的事。R.E.M.的立场很简单：拿钱，保持控制。

1991年，《Out of Time》首次将他们带到美国和英国排行榜冠军。在美国，CD装在一个长纸盒里，乐队不喜欢这种包装的浪费，于是他们把盒子背面变成了一份请愿书。买家可以把它寄给参议员，支持让人们考驾照时登记投票。1993年，比尔·克林顿签署了该法案成为法律。

图片：比尔·克林顿总统于1993年签署《全国选民登记法》（机动车选民法）（白宫 1993-05-20，公有领域） · 来源

没人能衡量请愿书起了多大作用。但这是对那个问题的第一个回答：走进去，利用那个位子。

阿伯丁：一个感到羞耻的孩子

在华盛顿州的太平洋海岸，阿伯丁是一座木材小镇，1980年代初的经济衰退之后，伐木业持续萎缩。柯本后来说，如果你在那儿不准备去伐木，就等着挨揍或被赶出城吧。

图片：欢迎来到阿伯丁，以你本来的样子来（Jay Thompson 2014-08-30，CC BY-SA 2.0） · 来源

他1967年出生在那里。他说自己的童年很幸福，直到九岁时父母离婚。1993年，在与作家乔恩·萨维奇的谈话中，他用了一个不寻常的词：他为父母感到羞耻，因为他想要一个典型的家庭。一个为成年人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的孩子，可能会把这种感觉携带很久。之后他在母亲、父亲、祖父母和朋友家之间辗转，辍了学，后来回到母校当清洁工。

朋克给了他第一个不必解释自己的地方。邻镇的乐队梅尔文斯让他跟着混，他说自己看了他们几百次排练。他搬到了奥林匹亚，和克里斯特·诺沃塞利克一起组建了涅槃乐队。他们的第一张专辑《漂白》于1989年发行；录音室账单是606.17美元，由吉他手杰森·埃弗曼支付。

奥林匹亚是朋克场景和女权主义暴女运动紧密相连的地方。在那里，柯本找到了另一种做男人的方式。他厌恶家乡的大男子主义文化，并在余生中一直公开反对性别歧视。

图片：1991年的Bikini Kill（jonathancharles 1991-05-01，CC BY-SA 2.0） · 来源

1990年的一个晚上，他的朋友、Bikini Kill的主唱凯瑟琳·汉娜在他公寓的墙上写了一个玩笑：库尔特闻起来像“少年精神”。少年精神是一款少女除臭剂。柯本不知道这个牌子，以为这句话是关于青春和革命的。那个私人玩笑成了定义了一个时代的歌曲的标题。

1991年：有人开始统计的一年

直到1991年5月，公告牌都是通过打电话给唱片店询问销售情况来制作专辑排行榜的，错误是固有的。那年5月25日，排行榜改用收银机扫描的销售数据，这套系统叫做SoundScan。说唱、乡村、金属和另类摇滚的销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些听众一直存在；只是没有人统计他们。

那年9月，涅槃乐队在DGC发行了《Nevermind》，这是他们在音速青年的金·戈登的建议下加入的一家大厂牌子厂牌。柯本后来承认，在《Smells Like Teen Spirit》中，他试图模仿小妖精乐队及其“先柔后响”的动态。厂牌在美国发行了大约四万六千张，希望卖出二十五万张左右。专辑以第144名进入排行榜。1992年1月11日，它将迈克尔·杰克逊的《Dangerous》挤下榜首，每周卖出三十万张。柯本说它听起来太精致了，更接近克鲁小丑而不是朋克。

图片：约1992年的涅槃乐队（高质量）（P.B. Rage from USA Taken on 9 September 199，CC BY-SA 2.0） · 来源

产业动得很快。格莱美早在1991年就增设了另类类别，“另类”成了唱片店里的一道分区，成了可以备货、可以订货的东西。大厂牌涌向西雅图，寻找下一个Nirvana。1992年11月，《纽约时报》刊登了一份由Megan Jasper提供的垃圾摇滚俚语词汇表——她曾是Sub Pop唱片公司的前台，那些词是她当场编出来的（“wack slacks”指破牛仔裤，“cob nobbler”指窝囊废），而报纸照登不误。同月，Marc Jacobs把法兰绒衬衫送上T台，还给Kurt和Courtney寄了样品；Love后来说他们把样品烧了。

十年前，这个词意味着你不需要走大路。如今大路直接修到了它门口。R.E.M.花了十年才登顶。Nevermind不到四个月就到了。

成为大人物的代价

Emily Dickinson曾写道：“做个——大人物——多么无聊！多么招摇——像只青蛙。”媒体很快给Cobain派了份差事——一代人的代言人，而他并不想要。更伤人的是人群：他花了一辈子想摆脱的那种硬汉，如今跟着副歌一起吼。在1992年合辑Incesticide的内页文字里，他直白地说：如果你仇视同性恋者、其他种族的人或女性，就别来看我们的演出，也别买我们的唱片。

那些年很难熬。他长期忍受着没人能解释的胃痛，还染上了海洛因毒瘾。1992年，《名利场》的一篇报道暗示他妻子怀孕期间用过海洛因，把一对新晋父母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1993年，乐队去找了史蒂夫·阿尔比尼，一位以原始音色闻名的工程师，制作了《In Utero》，一张不为讨好而生的专辑。“大人们不喜欢它，”柯本告诉他的传记作者。它还是空降冠军。沃尔玛不肯进货，于是厂牌发行了一个改动封面和一首歌名的版本。无论他多用力推，门都关不上。那年秋天，他告诉《滚石》下一张专辑可能会是空灵的原声风格，并说R.E.M.处理他们的成功“像圣人一样”。

1994年4月，科特·柯本自杀身亡。他二十七岁，留下一个还不到两岁的女儿。一个人为何走到那一步，从来没有单一答案。痛苦、成瘾、抑郁和家族史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名声或许也是，但没人能说有多少。它不该被当作传奇来讲述。首先，它是一个家庭的损失。

人们最担心的是其他人会效仿。在之后的日子里，西雅图危机诊所的电话增加到每天三百个，而之前约为两百个。诊所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解释了警告信号并公布了电话号码，市里还举行了守夜活动。后来研究人员查看数据时，在西雅图地区发现了一起明显的模仿性自杀，并提醒样本量很小。“我们真的震惊了，”领导该研究的心理学家大卫·乔布斯说，“为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在最糟糕的时刻，有帮助的可能恰恰是：一个公共电话号码，和有人说，跟人谈谈。

如果你或你认识的人正在挣扎，请联系当地危机热线，或告诉你信任的人。

当消息传到亚特兰大时，R.E.M.正在录制新专辑。斯蒂普和柯本是朋友。斯蒂普用五分钟写下了《Let Me In》的歌词。“这是我们的，我的，对科特的恳求，”他说。迈克·米尔斯在上面弹的吉他属于柯本；考特尼·洛夫把它给了乐队。

电台司令：一首不再属于他们的歌

大西洋彼岸是另一个不喜欢被注视的孩子。汤姆·约克生于1968年，左眼天生紧闭，六岁前做过几次手术；他说最后一次手术搞砸了。1985年，在牛津郡的一所私立男校，他和同学组建了一支乐队。1991年底，他们签约EMI，并改名为电台司令。

他们的首支单曲《Creep》由一位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人演唱。1992年9月发行后，它在英国排名第78位，BBC Radio 1认为它太压抑而未播放。它先在以色列流行起来，然后传到旧金山一家电台，到圣诞节时已成为点播最多的歌曲，第二次发行时在英国排名第七。副歌前那几阵吉他轰鸣来自乔尼·格林伍德，他不喜欢这首歌，试图破坏它。这反而成就了这首歌。“感觉它不再属于我们了，”约克说，后来他们不再演奏它。

图片：乔尼·格林伍德（阿姆斯特丹）（michell zappa from São Paulo, Brazil 2006-05-09 21:32, CC BY-SA 2.0） · 来源

1997年的《OK Computer》讲的是一个变得更快、更陌生的世界：消费主义、疏离感、对技术的不安。发行前，他们的美国厂牌把预估销量从两百万张砍到五十万张；结果这张专辑反而为他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赞誉。“那次巡演多了一年，”约克说。他写不出歌，乐队几乎解散。这正是五年前在西雅图发生过的事：世界开始决定你是谁。（乐队自己的故事在电台司令：五个人，一间不断变化的房间中有更详细的讲述。）

电台司令给出了不同的回答。2000年的《Kid A》转向电子与实验，完全没有单曲，却仍直冲美国榜首。约克当时在读娜奥米·克莱因的《No Logo》，在英国巡演时乐队在自己的帐篷里演出，拒斥企业广告。说不从来不容易：1994年珍珠酱乐队向司法部投诉Ticketmaster对演唱会门票的垄断，并在国会作证，次年调查无疾而终。

电台司令2003年的专辑是他们为EMI录制的最后一张。2007年10月10日，他们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行《In Rainbows》，价格框是空的：你可以想付多少就付多少，包括一分不付。这是第三种回答：走开。并非所有人都叫好。特伦特·雷兹诺说它不真诚，莉莉·艾伦说它傲慢。也不是每支乐队都能走这条路；电台司令之所以能把价格留空，是因为一家大厂牌花了十多年打造他们的名气。“另类”不只是一种姿态。它也是一种需要资本才能维持的自由。

还剩下什么

2001年，迈克尔·斯蒂普告诉《时代》周刊，他是一位酷儿艺术家，并且与一位男性交往了大约三年，此前多年外界对他的健康和性取向一直有种种猜测。这个在1980年代没人能真正听清的年轻人，用了二十年才把话说清楚。2011年9月，R.E.M.宣布解散，没有争吵，没有丑闻。“万物皆有终，”斯蒂普说，“我们想做得体面，按我们的方式来。”

回到1992年的那个舞台和它的问题。R.E.M.走了进去，坐上了那个位子。涅槃乐队试图留在原地，却被抬到了最高处。电台司令转身离开，自己定了价。这些答案都没有真正获胜。主流从不害怕对立；它连对立也一并买下，印在分隔板上，摆进店里。

名字可以买。有一样东西买不到。这些歌没有一首是关于赢的：一个你听不太清的人，一个为家庭感到羞耻的人，一个觉得自己不该待在房间里的人。在他们之前，摇滚舞台上的男人很少这样说话。在某座小镇上，一个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的孩子第一次放上这样一张唱片，发现并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狄金森的诗开头写道：“我是个无名小卒！你呢？你也是——无名小卒吗？”也许这才是另类摇滚真正在问的。

像这样的唱片很少自己找上门；你通常得去挖掘。Cratto 的品味地图让你从一张你爱的唱片出发，顺着它的流派追溯到根源，再到它影响的流派和值得一听的专辑，而曲库把你的黑胶、CD和数字专辑都放在一处。

入门唱片：对成功的三种回答

十二张专辑，按乐队分组，并按发行顺序排列。点击封面试听。

专辑封面版权归各自权利人所有，此处仅用于介绍与评论。

资料来源

• 1992年MTV音乐录影带大奖，维基百科
• 书评：Serving the Servant，《滚石》
• 学院摇滚，维基百科
• 《月度劳工评论》，1983年2月，美国劳工统计局
• 还记得R.E.M.让投票变得更容易吗？，《雅各宾》
• 科本，库尔特（1967–1994），HistoryLink
• 库尔特·科本：最后一次访谈，《Dazed》（乔恩·萨维奇访谈）
• SoundScan如何改变了一切，The Ringer
• 《Nevermind》，维基百科
• “Wack Slacks”：当媒体误信了一场垃圾摇滚俚语骗局，Mental Floss
• 库尔特·科本，《滚石》访谈：成功并不糟糕，《滚石》，1994年
• 研究发现科本自杀不具传染性，《发言人评论》/ 美联社，1996年
• 预防自杀：面向媒体从业者的资源，世界卫生组织
• 迈克尔·斯泰普：《Let Me In》这首歌是对库尔特·科本的恳求，Radio X
• 《Creep》（电台司令歌曲），维基百科
• 汤姆·约克谈他制作电台司令《Kid A》时令人痛苦的创作瓶颈，Exclaim!
• 1994年：珍珠果酱乐队与Ticketmaster的较量，KIRO 7
• R.E.M.宣布解散，美国国家公共电台
• 我是无名小卒！你是谁？，美国诗人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