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生成的氛围插图:素色封套、黑胶唱片与便携录音机。画面为虚构场景,不代表某张真实的 Bootleg 发行。

怎么判断一张黑胶是不是 Bootleg?先看唱片里录的是什么,而不是先看封套:如果它收录的是艺人唱片公司从未正式发行的现场、排练或未发表录音,背后又找不到真实的厂牌或版权方,那它很可能就是 Bootleg。接着再用盘标信息、内圈刻码和 Discogs 等资料库条目确认;Discogs 会把这类唱片标为 Unofficial Release。

封套简陋或盖着橡皮章,只是线索,不是证据。下面五步在唱片店里几分钟就能做完,后文再解释这些判断从何而来。

辨认 Bootleg 黑胶:五个检查

  1. 查官方唱片目录。 这场演出、这段排练或这首未收录曲目,有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发行里?从未正式发行的内容,是 Bootleg 最典型的特征。但要注意名字:Bob Dylan 的 The Bootleg Series 虽然叫 Bootleg,却是官方发行。
  2. 看盘标和版权信息。 找一个能追查到的厂牌、符合该厂牌编号规律的发行码,以及版权或著作权协会的标注。Bootleg 常常编造厂牌名,或干脆不写。例如 1974 年一张名为 Brain Damage 的 Pink Floyd Bootleg,署名是乐队早年用过的名字“Screaming Abadabs”。
  3. 看包装,但别只看包装。 最早的摇滚 Bootleg 装在素白封套里,标题用橡皮章盖上,或只夹一张纸质插页。没过几年,就有 Bootleg 厂牌开始印刷完整的彩色封面,所以包装精致也不代表是官方发行。
  4. 听录音来源。 观众录音(audience recording)是在台下偷录的,能听到场馆回声、观众声,乐队显得较远;调音台录音(soundboard)直接取自现场调音台,更干净,但乐器比例可能失衡。这能告诉你录音从哪里来,却不能说明发行是否获得授权。
  5. 对照内圈刻码和资料库。 拍下两面的 matrix/runout 刻码,与资料库里记录的各个压片版本比对。在 Discogs 上留意 Unofficial Release 的格式标注,并读一读条目备注和提交记录。刻码在哪里看,可以参考发行编号与 matrix 刻码指南。

如果一张唱片连封面和发行编号都在模仿某张正式专辑,那你遇到的是仿冒盘(Counterfeit),而不是 Bootleg。扫描封面导致的模糊印刷、与任何正式压片都对不上的刻码,都是常见的警示信号。这种情况可以按照仿冒黑胶检查清单一步步核对。

Bootleg、Counterfeit、Pirate 有什么区别?

收藏圈常把这几个词混着用,其实它们说的是不同的东西:

名称 内容 外观上想像什么
Bootleg(私录) 未发表内容:现场、排练、未收录曲、广播录音 自成一张发行,厂牌常含糊或编造
Counterfeit(仿冒) 正式发行的复制品 尽可能模仿正式唱片本身
Pirate(盗版翻录) 未经授权复制的正式录音 通常不刻意伪装成正版

Discogs 将这些情况统一归入 Unofficial Release。详见其格式规则。

对我来说,辨认时最有用的是把问题拆开:录的是什么?谁发行的?有没有获得许可? 一张封套朴素的唱片未必是假货,一张印刷精美的唱片也不能仅凭外观判断授权。

黑胶 Bootleg 从哪里开始:1969 年

公认第一张有影响力的摇滚 Bootleg,是 1969 年 7 月前后在南加州出现的 Bob Dylan《Great White Wonder》。它拼合了 1961 年在明尼阿波利斯录下的家庭录音、早期电台与电视素材、录音室未收录曲,以及地下室录音(Basement Tapes)中的歌曲;因为最初的版本装在素白封套里,才有了这个外号。制作者是 Ken Douglas 和 Michael “Dub” Taylor,这也是他们的 Bootleg 厂牌 Trademark of Quality 的第一张发行,这个厂牌以叼雪茄的小猪标志闻名。背景资料

TMOQ 很适合用来理解 Bootleg 包装的变化。它早期的唱片使用空白的通用封套,标题用橡皮章盖上,再贴上彩色贴纸,唱片有黑色也有彩胶。从 1973 年起,插画师 William Stout 为它的许多发行绘制了漫画风格的封面。厂牌历史

Bob Dylan 官网记载了后来官方整理的《The Basement Tapes Complete》。这个例子提醒我们:同一段音乐的流通历史,与手里这张唱片的发行身份,需要分开看。官方资料

《Great White Wonder》之后几个月,又出现了《Live’r Than You’ll Ever Be》,录自 1969 年 11 月 9 日滚石乐队在奥克兰的演出,由台下观众录制。它是最早的摇滚现场 Bootleg 之一,普遍认为正是它的流行,促使乐队的唱片公司在 1970 年推出了官方现场专辑《Get Yer Ya-Ya’s Out!》。背景资料

我为什么开始关心 Bootleg

盗版居然也有收藏指南?看到这篇笔记,我最感兴趣的不是“哪张更贵”,而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研究一张连封套都很简陋的唱片?

原笔记提到了《Hot Wacks》。这是加拿大人 Kurt Glemser 编写的 Bootleg 指南,1975 年起在安大略省基奇纳出版,前后共出了十五册,被收藏者称为“Bootleg 圣经”。背景资料 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这类指南背后的需求:当同一场演出流传着不同版本,乐迷需要一份能互相核对的记录。

如果由我来做一份指南,我会先比较这些细节:开场有没有缺失,曲序是否一致,掌声有没有被剪掉,某一段独奏是否完整。接着才是唱片的载体、封套和状态。这样的比较,才回答了“这一版为什么值得听”。

“稀有”和“适合我”是两个判断。一个对研究某次巡演很重要的版本,也可能并不适合想安静听完整张专辑的人。

乐迷录音,还有另一种故事

Grateful Dead 官方档案记录了乐迷录音与交换文化的发展。这类材料让我们看到,音乐记忆也可以由现场观众共同保存,而不只存在于一张录音室专辑里。录音文化档案

但理解一种文化,并不能替每位艺人回答授权问题。收藏时,我会单独记录能找到的许可说明,不把“乐迷制作”当作通用答案。

更奇妙的旁支:把音乐刻在 X 光片上

X-Ray Audio 项目保存了苏联时期“骨乐”的历史:人们用 X 光胶片承载受到限制的音乐。这些物件把声音、材料和生活处境留在了一起。项目档案与真实藏品

它们并不是普通的 PVC 黑胶唱片。把它们放进这个话题,是因为它们同样让人追问:为了听到一首歌,人们曾经想过多少办法?本文的封面只是现代氛围插图,没有将生成图片当成历史实物。

被乐队欢迎的 Bootlegger

King Gizzard & The Lizard Wizard 的官方 Bootlegger 项目提供指定录音和素材,允许乐迷按公布条件制作发行。《Polygondwanaland》是其中著名的例子。应逐项查看官网说明,不能把一个项目的许可推广到乐队的全部作品。官方 Bootlegger 页面

这个例子最有趣的地方,是乐迷可以成为发行设计的参与者。也正因此,我更愿意把“是否获准制作”作为收藏记录的一部分,而不是简单用“官方/非官方”两个词结束讨论。

每个版本该记下什么

下面不是价格榜,而是我建议在唱片店或整理收藏时留下的笔记:

  • 录音内容:演出日期、地点、曲序;不确定的场次明确写“待核实”。
  • 具体版本:发行码、盘芯、封套细节,以及唱片内圈的 matrix/runout 刻码照片。
  • 实际试听:观众录音还是调音台录音,声音是否失真、曲目是否有剪切、盘面有没有影响播放的噪声。把唱片状态与录音本身的听感分开记录。
  • 信息来源:哪些来自封套,哪些来自资料库,哪些只是卖家的描述;留下链接和查询日期。
  • 收藏理由:我想听的是某场演出、不同编曲,还是喜欢这个版本的设计?写一句话,日后会更容易重新发现它。

查得到条目,也不等于可以在平台上交易。Discogs 明确区分资料库收录与市场销售,并会限制未经授权的 Bootleg 等发行交易。平台说明

特别的盘标也可能属于宣传用唱片。可以接着看见本盘辨认指南,将日本样品唱片与未经授权的发行区分开来。

延伸阅读

以下几本都是英文书,书名保留原文:

  • Clinton Heylin,Bootleg: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Other Recording Industry(St. Martin’s Press,1995)。 从 1969 年南加州的起点写起的 Bootleg 产业史,Dylan、滚石、Led Zeppelin、Springsteen 和披头士的内容尤其多。
  • Lee Marshall,Bootlegging: Romanticism and Copyright in the Music Industry(SAGE,2005)。 第一本完整研究 Bootleg 的学术专著,讨论收藏者为什么想要它们,以及唱片业和版权法如何回应。
  • Stephen Coates 编,X-Ray Audio: The Strange Story of Soviet Music on the Bone(Strange Attractor Press,2015)。 讲述苏联 X 光唱片以及制作、购买它们的人,收录大量唱片实物照片。
  • Kurt Glemser,Hot Wacks。 上文提到的收藏参考指南,早已绝版,只能找二手。

盘的到底是什么?

对我而言,这个知识点把收藏的目光从封面又往里推了一层:唱片里是谁、在哪一天、留下了怎样的声音?

用 CRATTO 整理黑胶收藏时,不妨也带着这个问题重新翻一遍唱片架。比起记住“这张很少见”,我更想记住“这张为什么让我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