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 年 10 月 5 日，巴黎的一场音乐会上，观众听到的不是乐队演奏，而是录下来的声音：火车的汽笛，车轮压过铁轨的节奏，被剪开、循环，再重新排在一起。做这件事的人叫皮埃尔·谢弗（Pierre Schaeffer），他在法国国家广播电台有一间实验工作室。那天的曲子里有一首，就叫《铁道练习曲》。

三十多年后，离底特律约 30 英里的小镇 Belleville，一所高中里的三个黑人少年常常关上灯，坐着听 Bootsy 和 Yellow Magic Orchestra 的唱片。后来，他们做出了科技舞曲（techno）。

「电子音乐」这个词，同时装着这两个场景：一边是巴黎、科隆广播电台里的前卫现代音乐，一边是 1980 年代以后由浩室（house）、科技舞曲分叉出来的那一大片舞曲与聆听音乐。这篇我们不背名单，顺着两条系谱一起走一遍：先看源头，再走四踩和 breakbeat 两条线，最后在文末留 12 张可以按顺序听下去的唱片。

先给你一张随身地图

听到一首陌生的电子乐，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它大致的位置就出来了：

  • 鼓是怎么打的？ 每拍都踩底鼓的「四踩」（four-on-the-floor），指向浩室、科技舞曲、出神、硬核；把采样鼓点切碎重排的 breakbeat，指向 jungle、drum and bass、dubstep。
  • 有多快？ 浩室约 115–130 BPM，科技舞曲与出神 120–150，drum and bass 165–185，硬核 160–200 以上。听出速度，范围就先缩小一半。
  • 它想让你跳，还是想让你听？ 同样的器材，做给舞池的是 EDM 这一系，做给耳机的是 ambient、IDM、electronica。

再记住两条系谱：四踩一路（浩室 → 科技舞曲 → 出神 → 硬核），breakbeat 一路（breakbeat hardcore → jungle → drum and bass → UK garage → dubstep）。至于 EDM 和 electronica，它们是总称，不是某一种声音，后面会讲到。

两个源头：一边录火车，一边造声音

谢弗的工作室 1942 年在法国国家广播电台成立。1948 年，他在这里正式开始「研究噪音」，那年 10 月 5 日首演的五首作品合称《五首噪音练习曲》（Cinq études de bruits），全是用留声机做出来的。不久，他给这种做法起了名字：具体音乐（musique concrète）。意思是不从乐谱出发，而从录下来的、具体的声音出发。1951 年，他和皮埃尔·亨利（Pierre Henry）、录音师雅克·普兰（Jacques Poullin）一起成立了具体音乐研究小组。

同一时间，科隆走的是另一条路。1951 年 10 月 18 日，西德意志广播电台（WDR）的电子音乐工作室成立，首任主任是作曲家赫伯特·艾默特（Herbert Eimert）；参与者里有沃纳·迈耶-埃普勒（Werner Meyer-Eppler），「电子音乐」这个词就是他在 1949 年最早用起来的。科隆不录现实的声音，只用电子设备合成。1953 年 3 月，施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走进这间工作室，用纯正弦波写出了《练习曲 I》（1953）和《练习曲 II》（1954）。

两边当年针锋相对：一边坚持真实的声音，一边坚持合成的声音。后来界线慢慢模糊，「电子音乐」成了两者的合称。日文维基百科的「電子音楽」条目至今沿用这个严格的定义：必须依靠电子乐器或录音带、离开这些手段就无法演出的前卫现代音乐，计算机音乐也算在内。所以在学术的说法里，电子音乐首先是现代音乐的一支；我们日常说的「电子乐」，多半指的是后来那一大片舞曲与聆听音乐。

主要流派一览

下面这张表可以当速查卡存着，后面几节再顺着系谱，把它们一个个串起来。

流派 发源地 年代 BPM 参考 节奏骨架
具体音乐 巴黎 1948 年起 — 不依赖固定拍子
Elektronische Musik 科隆（WDR） 1951 年起 — 不依赖固定拍子
氛围音乐（ambient） 英国 1970 年代 — 常无明确节拍
电子流行（テクノポップ／synth-pop） 日本、欧洲 1970 年代后期 — 歌曲 + 音序器
浩室（house） 芝加哥 1980 年代前期 115–130 四踩
酸性浩室（acid house） 芝加哥 约 1985–86 115–130 四踩 + TB-303
科技舞曲（techno） 底特律 1980 年代中期 120–150 四踩
出神（trance） 法兰克福 1980 年代末—90 年代初 120–150 四踩 + 长段落推进
硬核（hardcore techno） 荷兰、比利时、德国 1990 年前后 160–200+ 失真底鼓
Jungle 英国 1990 年代前期 — breakbeat + 雷鬼低音
Drum and bass 英国 1990 年代前中期 165–185 快速 breakbeat
UK garage 伦敦 1990 年代中期 约 130 摇摆／2-step
Dubstep 南伦敦 2000 年代初 — 2-step + 重低音
IDM 英国（Warp） 1992 年起 — 为聆听写的节奏
Electronica／EDM 总称 1990 年代／2010 年代 — 总称，不固定

四踩这一路：浩室、科技舞曲、出神、硬核

故事要从一家夜店说起。1977 年，芝加哥西区的工业区里开了一家叫 The Warehouse 的夜店，驻场 DJ 是从纽约搬来的 Frankie Knuckles。来跳舞的主要是黑人和同性恋群体，人多的时候能有两千人。那几年迪斯科正在退潮，Knuckles 为了让舞池继续热下去，开始重新剪辑唱片：拉长前奏和间奏，再叠上鼓机的节拍。一般认为，浩室这个名字就来自这家店，Knuckles 后来也被称为浩室教父。常被称作「第一张浩室唱片」的，是 Jesse Saunders 1984 年的《On and On》。

酸性浩室是从浩室里面长出来的，主角是一台 Roland TB-303 低音合成器：把滤波器的共振调高，它就会发出那种挤压、扭动的声音。芝加哥的 Phuture 用它做了一首 12 分钟的曲子，录在磁带上，交给 Music Box 的驻场 DJ Ron Hardy。Hardy 有一晚连放了四遍，舞池才终于接住了它。按 Phuture 成员的说法，客人们管这首歌叫「Ron Hardy 的 Acid Track」；1987 年，它以《Acid Tracks》之名由 Trax Records 发行。同年 11 月，Danny Rampling 在南伦敦一间只能装 300 人的地下健身房里开了 Shoom，它是最早把酸性浩室带给英国舞客的夜店之一，「第二次爱之夏」由此开始。

科技舞曲要回到开头那三个高中生：Juan Atkins、Derrick May、Kevin Saunderson，后来被称为 Belleville Three。他们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黑人学生，Derrick May 回忆，他们从不把那些唱片只当成娱乐，而是当作一种认真的哲学来听。Kraftwerk、Giorgio Moroder 和 YMO 的合成器美学，接上浩室、electro 和放克，就成了底特律 techno 的骨架。1988 年年中，Neil Rushton 与 Derrick May 编选的合辑《Techno! The New Dance Sound of Detroit》在英国发行，techno 这个词就这样越过了大西洋。

出神（trance）是在 1980 年代末、90 年代初法兰克福的 techno 和 EBM 圈子里长出来的：反复的旋律句一层层堆高，中段落下，再升起来。早期的名字有 Eye Q、Harthouse、Fax +49-69/450464 这些厂牌，和 Sven Väth、Paul van Dyk、Cosmic Baby。差不多同时，荷兰、比利时和德国出现了硬核（hardcore techno）：速度推到 160–200 BPM 以上，底鼓故意做得失真，后来又分出 gabber、happy hardcore、breakbeat hardcore。

Breakbeat 这一路：jungle、drum and bass、UK garage、dubstep

1990 年代初的英国锐舞（rave）现场，breakbeat hardcore 越跑越快，也越切越碎。Jungle 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把切碎的鼓点（最常用的是「Amen break」）和雷鬼、dancehall 的低音、采样接在一起。Lennie De Ice 1991 年的《We Are I.E.》常被视为奠基之作。1992–93 年 breakbeat hardcore 分裂，到 1994–95 年，jungle 已经冲进了英国排行榜前 40。

也是在 1994 年，英国通过了《刑事司法与公共秩序法》，把锐舞和锐舞文化里的一些做法定为违法。The Prodigy 那年的专辑叫《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给被抛弃的一代的音乐」，既是对锐舞被主流收编的不满，也是对这条法律的回应。

Drum and bass 约在 1995 年成形：一部分制作人有意从 ragga 色彩里退开，让鼓组和低音成为主角，速度在 165–185 BPM。两年后，Roni Size & Reprazent 的《New Forms》拿下了 1997 年的水星音乐奖。

UK garage 出自 1990 年代中期的伦敦，混合了美国 garage house、jungle、dancehall 和 R&B，切分的 hi-hat 与军鼓带出一种摇摆感，速度约 130 BPM。speed garage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起点：DJ EZ 把 Todd Edwards 120 BPM 的曲子加速到 130 来放。1998–2001 年，2-step 大量进入排行榜。

Dubstep 2000 年代初出自南伦敦，继承了 2-step 的节奏和 dub 式稀疏的制作，又混进 broken beat、grime 和 drum and bass。2001 年开办的 Forward>>（FWD>>）是第一个专放这种声音的夜店活动，克罗伊登的唱片店 Big Apple Records 是早期的据点。dubstep 这个词 2001 年出现，2002 年前后在厂牌的使用中固定下来。

关上舞池的灯：用来听的电子乐

1975 年，Brian Eno 出了车祸，在家养伤。朋友 Judy Nylon 来看他，带了一张古典竖琴唱片，放得很轻。窗外在下雨，他起不了身去调大音量，竖琴声就和雨声混在一起，随着他的注意力时远时近。氛围音乐（ambient）的想法，就是从这次养伤开始成形的。它往上能接到萨蒂（Erik Satie）20 世纪初的「家具音乐」：不要求你专心听，像家具一样待在房间里。Eno 在 1970 年代中期提出 ambient music 这个词，说它应当既耐听，又可以被忽略；1979 年初发行的《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让这个说法流行开来。

IDM 的故事和一个名字有关。1992 年，Warp 发行合辑《Artificial Intelligence》，副题是「electronic listening music from Warp」，给人听的电子乐。第二年，一个电子邮件列表把「intelligent dance music」的缩写 IDM 传开了。Aphex Twin、Autechre、Boards of Canada、Squarepusher 常被放在这个名字下面，但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它：Aphex Twin 参与创办的厂牌 Rephlex 改推「braindance」，因为 IDM 听起来像在说别的舞曲不够聪明。

Electronica 是「用来听、而不是专门用来跳」的电子乐总称，1990 年代初因英国厂牌 New Electronica 广为人知，不过这个词至少在 1983 年英国的 UK Electronica Festival 就已经在用。在美国，它是一把大伞，盖住 techno、big beat、drum and bass、trip hop、downtempo 和 ambient；在英国，它更偏实验聆听，和 IDM 重叠。

EDM 同样是总称，覆盖 dance-pop、浩室、科技舞曲、electro、出神和它们的子风格，而这些名字都比 EDM 这个词更早。2010 年代初，美国音乐产业和媒体用它重新包装本土的锐舞文化，所以它更像一个市场标签，而不是一种声音。

日本这一支：NHK 的工作室与テクノポップ

科隆的故事，在东京也有回声。NHK 电子音乐工作室 1954 年开始运作，1955 年 11 月，黛敏郎在这里做出了日本最早的一批电子音乐作品；诸井诚、武满彻、汤浅让二都在这里工作过。1966 年，施托克豪森也在这间工作室完成了《Telemusik》。它一直开到 1999 年。

流行音乐这边，「テクノポップ」是日本造的词。1978 年，大阪的摇滚评论家阿木让在评 Kraftwerk 的专辑《人间解体》时第一次用到它，坂本龙一喜欢这个词，常在媒体上用，它就流传开了；欧美的对应说法是 synth-pop 或 electro-pop。同一年，细野晴臣、坂本龙一、高桥幸宏组成了 Yellow Magic Orchestra，11 月 25 日在 Alpha Records 发行同名专辑。1979 年 9 月 25 日的《Solid State Survivor》登上 Oricon 榜首，在日本卖出超过一百万张。还记得开头那三个关着灯听唱片的底特律少年吗？他们听的，就有这支乐队。

顺着系谱找下一张

风格名记不住没关系，系谱比名单好用。知道 dubstep 的上游是 UK garage、UK garage 的上游有 jungle 和 garage house，你就有了一条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这和我们在挖碟是什么里说的第三条线索是一回事：顺着流派的来源挖。给收藏按流派分箱时，这些上下游关系也比字母顺序好用，可以参考黑胶唱片管理与分类攻略。

我们的音乐流派地图把 1,203 个流派的源流关系画在一张可以点开的图上，电子这一支的上下游可以直接点着走。在 Cratto 里，黑胶、CD 和数字专辑可以放进同一个库，品味地图会让你收藏里已有的流派亮起来；点开一个流派，能看到它的源头、受它影响的流派、子流派和必听专辑，Apple Music 负责放出声音。

12 张必听电子专辑：沿着系谱一路听下去

如果想今晚就开始，这里有 12 张唱片，按上面的系谱排好了顺序。芝加哥、底特律、曼彻斯特、法兰克福和伦敦的声音都在里面，最早的一张出自 1974 年，最近的一张出自 2007 年。它们都出自 Cratto 品味地图里电子各支的必听专辑，每张都写了先听哪几首、听的时候可以留意什么。

Kraftwerk《Autobahn》（1974）
Kraftwerk《Autobahn》（1974）

整个 A 面是 22 分钟的同名曲，像一段开在高速公路上的旅程。这张是 Kraftwerk 的转折点：实验性的 krautrock 退到后面，合成器和鼓机成了主角，做出来的是电子流行；后来的底特律 techno，把他们列为源头之一。

Brian Eno《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1979）
Brian Eno《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1979）

从《1/1》开始：Robert Wyatt 的钢琴一句一句落下来，没有节拍推着走。Eno 用磁带循环把这些片段拼在一起。适合放得很轻，去做别的事，偶尔被它拉回来。

Yellow Magic Orchestra《Solid State Survivor》（1979）
Yellow Magic Orchestra《Solid State Survivor》（1979）

先听《Technopolis》和《Rydeen》。《Technopolis》是献给东京这座电子之城的歌，标题里就有 techno；《Behind the Mask》最早是为精工石英表广告写的，Michael Jackson 后来也录过自己的版本。

Fingers Inc.《Another Side》（1988）
Fingers Inc.《Another Side》（1988）

常被称为第一张完整的浩室专辑。Larry Heard 做制作、键盘和鼓机编程，Robert Owens、Ron Wilson 主唱。先听《Never No More Lonely》《Distant Planet》，听浩室温柔、带着灵魂乐味道的一面。

Inner City《Paradise》（1989）
Inner City《Paradise》（1989）

Belleville Three 之一的 Kevin Saunderson 制作，出生在芝加哥附近的 Paris Grey 演唱，《And I Do》由 Juan Atkins 制作；美国版叫《Big Fun》。先听《Big Fun》《Good Life》，底特律的机器节拍在这里变成了能跟着唱的歌。

808 State《90》（1989）
808 State《90》（1989）

808 State 在 ZTT 的第一张专辑。先听《Pacific 202》：这首歌的单曲版 1989 年 11 月进了英国单曲榜第 10 名，那几年，英国的酸性浩室正在进入主流。

Sven Väth《Accident in Paradise》（1992）
Sven Väth《Accident in Paradise》（1992）

由法兰克福的 Eye Q 发行，Väth 和 Ralf Hildenbeutel 一起制作。开场的《Ritual of Life》长 13 分钟，慢慢堆高再落下，正好听出出神的结构；单曲《L'Esperanza》适合当入口。

Aphex Twin《Selected Ambient Works 85–92》（1992）
Aphex Twin《Selected Ambient Works 85–92》（1992）

Richard D. James 从 13、14 岁起录在磁带上的曲子，1992 年由 R&S 旗下的 Apollo 发行。先听《Xtal》《Ageispolis》：有节拍，却是给耳机听的。它常被视为电子乐的经典，也把 techno 带给了很多独立音乐的听众。

The Prodigy《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1994）
The Prodigy《Music for the Jilted Generation》（1994）

1994 年 7 月发行。那年英国通过的《刑事司法与公共秩序法》把锐舞定为违法，这张唱片就是一种回应。先听《Voodoo People》《No Good (Start the Dance)》，breakbeat 在这里又快又重。

Goldie《Timeless》（1995）
Goldie《Timeless》（1995）

开场的同名曲长 21 分钟，把《Inner City Life》《Pressure》《Jah》串成一首组曲，Diane Charlemagne 的歌声浮在高速的鼓点上。常被看作 drum and bass 历史上开创性的唱片，适合从头一口气听完。

Roni Size & Reprazent《New Forms》（1997）
Roni Size & Reprazent《New Forms》（1997）

拿下 1997 年水星音乐奖的 drum and bass 专辑，由 Roni Size、DJ Die、Krust 和 Suv 一起制作。先听《Brown Paper Bag》《Heroes》，留意鼓组和低音怎样成为整首歌的主角。

Burial《Untrue》（2007）
Burial《Untrue》（2007）

2007 年 11 月由 Hyperdub 发行，是用音频编辑软件 Sound Forge 做出来的。先听《Archangel》：变了调的人声采样，跳拍的 2-step 鼓点，像在向 UK garage 致敬。适合夜里一个人听。

封面采用 Apple Music 上的版本，个别是再版封面，和初版不同。

常见问题

电子音乐和 EDM 是一回事吗？ 不是。EDM 是面向舞池、俱乐部与音乐节的那一大片电子舞曲的总称，2010 年代初在美国被推成一个市场标签；电子音乐的范围更大，还包括巴黎、科隆那条现代音乐的源流，以及氛围音乐、IDM 这些本来不为跳舞而写的音乐。

浩室和科技舞曲怎么分？ 两者都是四踩。浩室出自芝加哥，和迪斯科关系近，速度约 115–130，常有人声与和弦；科技舞曲出自底特律，120–150，更看重节奏与音色而不是旋律与演唱，Roland TR-808、TR-909 是标志性的器材。

风格名太多，必须全记住吗？ 不必。先记三个问题（鼓怎么打、有多快、跳还是听）和两条系谱（四踩、breakbeat），剩下的在听的过程中，按上下游关系慢慢补上就行。

参考